就在昨晚,博世中国官方发布微博,表示“博世被动安全毫米级精准保护与清晰驾乘视野为华境S赋能”,为将于该晚全球首发的“大六座”车型华境S助阵造势。这并非孤例。今年以来,从极氪8X发布前博世、佛瑞亚海拉、米其林、布雷博、法雷奥等诸多供应商集体发声造势,到长安汽车泰国首款本土化车型NEVO Q05亮相时,奥托立夫发文表示以“全球化+本地化”安全方案全程赋能,昔日深藏幕后的零部件配套者,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出现在新车发布的聚光灯下。
从制动、底盘到智能照明、安全系统,这些曾经多在行业论坛或供应商名录中被提及的名字,如今直接加入了面向消费者的品牌联合宣发阵营。一大批供应链“隐形冠军”集体走向前台,这不仅仅是企业品牌传播策略变了,更折射出汽车产业底层逻辑的深刻变化。
从幕后配套到台前站台,供应商的角色变了
燃油车时代,整车厂牢牢占据产业绝对核心,零部件供应商长期处于从属环节,形成“整车厂定义需求,供应商被动满足”的单向模式。彼时,即便博世、大陆这样的全球巨头,也很少在消费端做品牌露出。
这种“隐形”状态,对于供应链企业来说既是主动选择,也是无奈现实。B2B生意的本质决定了它们不需要直接面对C端,而长期稳定的配套关系也让它们习惯于躲在整车品牌的光环之后。
但电动化、智能化的技术变革,彻底打破了这一固化格局。
以极氪8X为例,博世IPB 2.0制动产品、米其林竞驰5E、布雷博高性能制动科技等核心零部件,不再是整车配置表上的冰冷名词,而是直接定义新车产品力、打造差异化竞争优势的关键卖点。当一款车的百公里制动距离、转弯半径、麋鹿测试成绩成为消费者热议的话题时,背后的供应商自然获得了被看见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今天的消费者对核心零部件的关注度极高。他们会主动比较谁家的空气悬架、谁家的激光雷达、谁家的碳化硅电控。供应商的品牌背书,既能为新车增加技术可信度,也能借整车的高流量反哺自身影响力,形成双赢。
法雷奥方面在接受盖世汽车采访时表示,主机厂与供应链企业的联合宣传,除了市场推广本身的价值之外,更折射出行业供需关系的深度变化。双方正从传统的买卖式供需关系,向更深层次的联合开发与生态绑定延伸。这种深度的伙伴关系,贯穿于双方合作的全流程,而新车发布节点的联合宣传,正是这种深度合作的自然呈现。
这种变化的底层逻辑在于:智能电动车的技术架构跟传统燃油车很不一样。在电动化时代,整车厂要想做出差异化,往往必须从研发初期就跟核心供应商深度绑定,一起定义技术方案。当供应商的技术深度融入整车基因时,它们走到台前一起发声,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消费市场的认知升级,更是为供应链破圈添了一把火。如今的高端智能电动车受众,很多本身就是科技爱好者,他们对8155芯片、Orin-X算力、800V高压平台、碳化硅电控如数家珍。供应商的品牌影响力,反过来也会影响购车决策。供应链企业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开始有意识地经营自身品牌,从行业走向大众。
竞合新生态,整车厂与供应商的关系在重构
供应链集体为新车站台,表面上看是一场营销联动,但背后其实是整车厂与供应商合作关系的深度重构。
传统模式下,整车厂与供应商之间的关系可以用“链状”来形容:信息自上而下传递,需求从整车厂流向Tier 1,再流向Tier 2、Tier 3,技术研发的协同性并不强。但智能电动车时代,一台车的技术创新需要全产业链协同发力,任何单一环节的短板都会成为木桶的短板。于是,双方关系从“上下游”逐步走向“同路人”,从“买卖关系”逐步升级为“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战略伙伴关系。
法雷奥透露,当前主机厂对于供应链企业联动宣传的态度确实更为开放,也有不少主机厂会主动邀约供应链伙伴一同参与宣传。这种态度的变化,是汽车行业电动化、智能化转型进程中,行业合作关系与价值逻辑发生变化的集中体现。核心零部件企业的技术创新,正成为整车产品打造差异化优势的重要支撑。主机厂与供应链企业之间的供需关系,由上下游链状结构转向网状结构,从传统的采供合作,向着更深度的协同共创方向发展,这是行业内日渐显现的发展趋势。
这种协同共创的核心,就是“联合开发”模式的普及。过去,整车厂发布一款新车的流程是:先定义好产品参数,然后向供应商招标,谁符合标准、价格低就用谁。供应商拿到需求后,按照既定规格开发,几乎没有话语权。但今天,很多新车在研发初期,整车厂就会邀请核心供应商参与进来,根据车型定位、目标用户群体、品牌调性,共同定制技术方案。供应商的技术能力、研发节奏、产能规划,与整车厂的产品矩阵深度咬合。
法雷奥表示,一方面,其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向全行业与终端市场直观传递法雷奥创新技术的量产落地成果,展现其技术实力与场景价值;另一方面,也希望以此为纽带,和主机厂一同探索构建技术共创、价值共享的良性行业生态。
当然,新的竞合生态中,“竞”与“合”的关系更加微妙。一方面,双方在技术研发上深度合作,共同提升产品竞争力;另一方面,在价值分配、技术话语权上,又存在着微妙的竞争。
整车厂不愿意被任何单一供应商“卡脖子”,因此会通过构建多元化供应链体系来保持主动权。比如,同时引入两家或三家电池供应商、两家智驾方案提供商,形成内部赛马机制。这种做法既能保证供应安全,也能在价格谈判中占据优势。而供应链企业之间,更是展开了激烈的技术角逐,谁先量产下一代技术,谁就能拿到头部客户的大单,进而定义行业标准。毫米波雷达、4D成像雷达、线控底盘、800V电驱……每一个细分赛道上都挤满了竞争者。
更值得关注的是,一些头部整车厂开始涉足过去属于供应商的领域。自研芯片、自研操作系统、自研智驾算法,甚至自研电池,这些曾经难以想象的事情,如今正在成为现实。整车厂向上游延伸的逻辑很清晰:核心技术不能受制于人,差异化不能依赖外部。但这也给供应链企业带来了新的压力:如果客户变成了竞争对手,怎么办?
这种复杂的竞合关系,正是当下整零生态的真实写照。合作与竞争不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同时存在、动态平衡的两股力量。能够在这种复杂环境中找准定位、建立不可替代性的供应商,才有机会在下一阶段的竞争中胜出。
从“站台”到“共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供应链企业集体为新车“站台”,无疑是整零关系升温的直观信号。但一次发布会的同框,远不等于真正的共生。表面的热闹之下,传统的整零关系顽疾并未根除,新的矛盾甚至正在浮出水面。从“站台”到真正的战略协同,整零关系的重构,才刚刚开始。
过去几年,整零关系确实发生了积极变化。越来越多整车厂在产品定义阶段就向核心供应商开放研发体系,联合开发、早期介入成为常态。在智能驾驶、空气悬架等核心技术领域,供应商不再只是“照图施工”的执行者,而是深度参与技术路线定义的合作者。
中国汽车动力电池产业创新联盟理事长、中国汽车芯片产业创新战略联盟联席理事长、中国电动汽车百人会副理事长董扬近期指出,当前汽车产业面临多领域重大技术突破,一家整车企业不可能掌控和引领这么多领域技术的发展。新技术需要从技术端和市场需求端协作磨合,才能给用户以成熟的应用和体验,因此必须深度协作。更重要的是,新技术还处于不断发展、迭代、更新的过程中,供需双方不再是简单的买卖关系,需要长期合作。这意味着,整零关系从“一锤子买卖”转向“长期伴侣”,已是时代的必然要求。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传统整零关系中的结构性矛盾,并没有因为几次联合发布会而消失。其中最典型、也最让供应链企业头疼的,就是账期问题。在中国汽车行业,供应商被整车厂压占货款是长期存在的潜规则。6个月、9个月甚至更长的账期,在一些整车厂那里是标配。而承兑汇票的广泛使用,更让供应商拿到手的货款还要再打折。
为改善这一状况,中国汽车工业协会于2025年9月正式发布了《汽车整车企业供应商账款支付规范倡议》,明确规定整车企业支付账期自供应商交货验收合格之日起计算,最长不超过60个自然日。今年2月,中汽协发布的调研报告显示,17家重点车企的平均账期已降至54天。
然而,政策倡议与行业实际之间仍存在不小落差。盖世汽车发起的一项调研显示,在参与投票的约200人(注:该调研为公开投票,不排除同一企业多人参与)中,仅有约3%表示所在公司面临的账期“大幅缩短”,约13%表示“略有缩短”,而高达70.85%的参与者反映账期“基本不变”,另有约13%表示账期“有所延长”。这意味着,尽管部分头部车企有所行动,但不少供应商在实际经营中并未感受到账期压力的实质性缓解。从“倡议”到“落地”,整零关系在账期这一核心利益问题上,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账期问题之所以难以根治,根源在于整零关系中的权力不对等。头部整车厂掌握着订单的分配权,供应商为了保住客户,往往不敢在账期问题上“较真”。这种结构性困境,不是一纸倡议能够解决的。需要的是行业共识的深化、竞争规则的优化,以及整车厂真正将供应商视为伙伴而非工具的心态转变。
董扬特别提醒行业,要警惕“全栈自研”的倾向和对合作伙伴的忽视。他指出,特斯拉并不是喜欢全栈自研,而是因为传统系统供应商不能满足其技术进步的需求和技术迭代的频率。特斯拉也一直在寻找能满足需求的新型系统供应商,宁德时代就是它在动力电池方面的重要合作伙伴。
他强调,来自互联网行业的“赢者通吃”理念对于汽车行业是有害的,汽车是长周期产品,新技术、新结构、新功能不可能长期垄断,而且汽车对安全性要求极高,与某些可以边用边迭代的互联网产品完全不同。因此,整车企业应该与主要合作者长期密切协作,而不是试图包揽一切。
整零关系的重构,不可能靠几次联合发布会完成。账期问题、技术权益问题、价格传导机制问题,这些都是需要系统性解决的硬骨头。令人欣慰的是,行业已经意识到这些问题。一些头部整车厂开始主动优化账期管理,缩短付款周期,也有整车厂与核心供应商建立了长期战略合作框架,承诺在多个车型平台上持续合作。
站台是好事,是开始,但绝不是终点。整零关系的下半场,比的是谁能在账期、技术权益、利益分配这些真问题上拿出诚意和解决方案。那些愿意把供应商当作真正伙伴而非工具的车企,才会在下一阶段的竞争中收获最坚实的供应链护城河。
